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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第 10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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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第 102 章

終究還是來了

這案子, 已不止是藥材摻假了。

一條人命,就這樣悄無聲息地,沈在了水井裏。

這一夜,宋知瑜幾乎未眠。

窗外風雪更急, 而心中紛雜比風雪更甚。

索性鋪開紙筆, 再次梳理脈絡——

左邊寫下“仁壽堂”, 右邊寫下“永昌祥記”, 中間連上“低價官燕”、“熏香氣味”、“走私夾帶”。

又在下方添上“孫夥計之死”、“無名節敬支出”、“六皇子咳癥”。

線條交錯, 漸漸織成一張網。

而網的中心, 隱約指向某個尚未浮現的影子。

剛到上值時間,陳主事抱著一厚摞卷宗進來,神色凝重:“大人, 這是完整的南邦走私案卷。下官方才又細查了一遍, 發現一處疏漏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去年那走私案的主犯巖罕,在獄中曾提過一次, 說他們原本想搭上潁都的大藥堂, 但對方驗貨太嚴,沒成。

方才翻查審訊記錄,竟沒寫這句話。但下官分明記得, 巖罕當時嘀咕了一句‘仁字號的,架子大’。”

陳主事低聲道:“潁都帶‘仁’字的大藥堂,除了仁壽堂, 也並無其他了……”

宋知瑜眸光銳利:“可有人證?”

“當時負責記錄的書辦還記得,但光憑一句未記錄在冊的嘀咕,做不得證據。”陳主事苦笑, “況且巖罕已在去年秋決了, 死無對證。”

又是死無對證。

宋知瑜一言不發, 周身籠罩肅殺之氣。

孫夥計死了,巖罕死了。線索每到關鍵處,便戛然而止。

“還有,”陳主事從卷宗裏抽出一張泛黃的紙,“這是當時查沒的走私藥材清單,其中有一味‘血竭’,產自南邦,是活血定痛的要藥。清單上註明,這批血竭也有那股甜膩熏香氣,且檢驗後發現,其中摻了三成以上的松香和樹脂,以增重。”

“血竭……”宋知瑜忽然想起什麽,迅速翻開仁壽堂的賬冊,查找近期進貨記錄。指尖劃過一頁頁,最終停在數日前的一筆上——

“臘月初七,進血竭五十斤,供貨商永昌祥記。”

她擡眼看陳主事:“去年那批走私血竭,最後如何處理了?”

“大部分銷毀了,但按律,可留少許樣本存庫。”陳主事道,“庫中應當還有一點。”

“取來。”宋知瑜道,“我要比對。”

陳主事匆匆去了。

宋知瑜走到窗邊,看天色陰沈如暮。

祁頌此時應在京兆尹衙門,不知能否攔住孫夥計的發喪。餘勉在街巷打聽,許攸在市舶司查文書。

幾條線都在動,卻像在迷霧中摸索,不知何時能觸到真相的核心。

她想起六皇子妃言雲心憂戚的面容,想起她說“殿下用慣了那批,換別的總不踏實”時的無奈。

若仁壽堂真敢在皇子藥材上動手腳,其膽量背後,必有倚仗。

而那倚仗是什麽?

三千兩無名的“節敬”,萬兩白銀的“打點”,京兆尹的默許,甚至可能涉及的宮中渠道……

宋知瑜緩緩吐出一口氣,眼底的寒意怎麽也化不開。

這潭水,比她預想的更深。

接近午時,許攸帶著一身寒氣進來,手中拿著幾份文書:“宋兄,永昌祥記的進出記錄有發現——近半年報關的官燕,產地都寫的是‘呂宋’,但根據市舶司的船引記錄,他們的船這半年只去過暹羅和占城,根本未至呂宋。”

許攸將文書攤開,“這是船引副本,這是報關單。你看,時間對不上,航線也對不上。”

宋知瑜接過細看,果然如此。報關單上墨跡猶新,船引上卻有塗改的痕跡。

“這是偽造文書。”她冷聲道,“憑這一條,便可查封永昌祥記。”

“我已讓人盯住他們的倉廩。”許攸壓低聲音,“但此事恐怕不宜即刻發作。永昌祥記能在市舶司眼皮底下偽造文書半年之久,必有內應。若貿然查封,恐打草驚蛇,背後的線就斷了。”

宋知瑜頷首,許攸的確思慮周全。

“還有一樁。”許攸又道,“我查了永昌祥記的東家胡掌櫃的底細。此人十年前還是個小貨郎,五年前突然發家,開了永昌祥記。發家的契機,是他娶了當時戶部一位主事的侄女。那位主事,姓趙,趙承恩。”

“趙承恩?”宋知瑜覺得這名字耳熟。

“現任戶部度支司郎中,正五品。”許攸提醒道,“專司各處支銷、雜稅。而藥材市場的稅稽,正在度支司職權範圍內。”

宋知瑜頓時了然——有戶部官員作姻親,難怪永昌祥記能在這般多關節上通行無阻。

“這位趙郎中,風評如何?”

“不好不壞。”許攸沈吟,“但去歲考核,他是戶部少數幾個得了‘勤慎’評語的。據說與右侍郎走得近。”

右侍郎……宋知瑜在腦中過了一遍戶部幾位大員。右侍郎姓吳,吳慎之,是朝中有名的老成持重之輩,與京兆府少尹有同鄉之誼。

宋知瑜唇邊勾起一抹冷笑,這案子,真是越查越“有趣”。

兩人正說著,陳主事回來了,手中捧著一個小紙包:“大人,這是庫中留存的走私血竭樣本。”

宋知瑜接過,打開紙包。裏面是幾塊暗紅色的樹脂狀物,表面有光澤,湊近聞,果然有一股熟悉的甜膩氣,與那罐燕窩的氣味同出一源。

她將樣本與賬冊上永昌祥記供應的血竭記錄並排置於桌案上,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。

走私藥材,偽造文書,無名賄賂,命案疑雲……還有可能涉及的宮中供奉與朝中官員。

遠處傳來隱隱的鐘聲,是京兆尹衙門方向。

宋知瑜擡眸望向門外,風雪漸停。然而天地蒼茫一片,什麽也看不清。

祁頌此時,是否已攔下了那場倉促的發喪?

而仁壽堂背後,那雙看不見的手,又會在何時,以何種方式,伸到她的面前?

她將錫罐、賬冊與血竭留樣悉數鎖入櫃中,鑰匙貼身收起。

這雪,還未真的停。

三日後,寅正二刻。

天色靛藍,檐角殘雪映著未熄的燈籠,在風裏明明滅滅。

宋知瑜又是睡了不足兩個時辰,此刻披著外袍站在窗前。

手中攥著的是許攸昨夜送來的急信,信上說,京兆尹衙門那邊到底沒攔住——孫夥計的屍身,還是在昨日黃昏匆匆下葬了。

理由是家屬悲慟過度,不肯讓亡者再受折騰。

坊正作保,鄰舍畫押,一套手續走得滴水不漏。

祁頌親自去了一趟京兆尹,那位素來圓滑的府尹搓著手賠笑:“殿下明鑒,民不舉官不究,如今苦主自家認了是意外,鄰裏皆可作證,下官若硬要開棺驗屍,恐激起民怨哪……”

話說到這份上,便知背後有人打點過了。

線索就這麽斷了一頭。

宋知瑜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,看它蜷曲成灰,落在青磚地上。窗縫裏透進的寒風一吹,灰燼便散了。

門外有腳步聲,很輕,但在這黎明前的寂靜裏格外清晰,卻又帶著遲疑。

“誰?”她問。

“大人,是我。”是陳主事的聲音,壓得低低的,“下官……有要緊事稟報。”

為這樁案子,知情的幾人都隨著宋知瑜,就此駐紮在市易司多日不曾歸家。

一打開門,陳主事立在廊下,臉色在昏暗的光裏顯得蒼白,手裏緊攥著一個藍布包袱。

他左右看了看,才閃身進來,反手掩上門。

“大人,”他喉結滾動,將包袱放在案上,“下官昨夜……又去了一趟孫夥計家。”

宋知瑜眸光一銳:“不是已下葬了?”

“是下葬了。但下官想著,孫夥計家中或許還留有什麽……”陳主事解開包袱,裏面是幾件半舊的衣物,一個空癟的錢袋,還有一本用油紙裹著的小冊子。

冊子很薄,封面無字,紙張粗糙。

“這是在孫夥計床板夾層裏找到的。”陳主事將冊子遞上,“他家中已被仁壽堂的人收拾過一遍,衣物錢財都沒動,只這冊子藏得深,他們沒尋著。”

宋知瑜接過冊子,就著案上燭火翻開。

裏面是用炭筆寫的歪斜字跡,記著些日期、數目、簡略的代號。

“康平二十二年臘月初三,入庫‘紅貨’五十斤,標甲字三倉。”

“臘月初七,出‘白貨’三十斤,送西城。”

“臘月十二,收‘茶錢’二十兩。”

……

記錄斷續,但越往後,字跡越潦草,最後幾頁字跡甚至有些發抖。

最後一條記在三日前:“已遞話,求預支。若不成,恐難保。”

宋知瑜指尖停在那“恐難保”三字上。

這冊子,像是孫夥計私記的貨物流轉與收受好處的賬目。紅貨、白貨,顯然是某種代稱。

“下官推斷,”陳主事低聲道,“‘紅貨’可能指血竭——色暗紅。‘白貨’或許是官燕,色白。至於‘茶錢’,怕是私下給的跑腿好處。”

“西城是何處?”

“冊中記了三次‘送西城’,下官查了,仁壽堂在西城並無分號,倒是有幾家……”陳主事頓了頓,“有幾家高門府邸的別院,還有一處,是宮中某位公公的外宅。”

宋知瑜心頭一沈,終究還是牽扯到宮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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